缡宁脸色一阵苍白。

　　她被逼回京，早料到会有再次面对胤祯的一天，但当这一天来临，她还是免不了心情震荡。自那一天义无反顾地离开京城，离开深深府邸那方小小的院子，离开了胤祯。数年风霜雪雨，她不知自己是否曾有过后悔。

　　奔波与劳苦，在权贵的夹缝里生存，这样的环境里她并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回忆往事。只有在安静的夜里，偶而会想起从前的一些片段，却似残余的梦境。或悲伤或甜蜜，都是模糊的、淡淡的，她从来不会让这些情绪留驻太久。

　　她没有刻意回忆，也没有刻意忘记，此时此刻，她骤然见到胤祯，竟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是喜？是愁？是悲？是恨？

　　她依然不明白。她极其迷茫，甚至，比当初离开他之前还要迷茫。

　　她不知如何面对胤祯。

　　胤祯一步步走过来，他的脸渐渐清晰。

　　缡宁发现，与数年前相比，他高了不少，眉宇间多了气势，也更英俊了。如果说以前的他会因自己喜欢的人而开心大笑，那么现在的他却是主宰着喜欢他的人的情绪了。

　　这样的胤祯，年轻而尊贵的十四贝子，恐怕是无数少女理想的情郎吧？

　　这也难怪依舞，阿娟阿秀她们——在平民的角度仰望，这些天璜贵胄本是高不可攀的人物，是她们拼尽一生也无法到达的高度。何况，她们是那么贫穷。

　　谁不爱富贵荣华呢？如今她死死守着的自由是什么？是风霜，是轻贱，是未来的一片迷茫。

　　她们的选择并没有错。在九贝子府里做一个婢女，都比平民体面百倍！更何况，她们是连平民也不如的贱藉。

　　“我怎么会这样冷静的分析呢？好似他影响不到我。”缡宁模糊地想着。

　　当然了，她心里清楚，他还是影响到了她。因为她到此刻为止，都挪动不了一步。她一直凝视着胤祯慢慢走近。

　　似有一个世纪之长。

　　胤祯的眼里积聚着怨恨与愤怒。

　　他恨她？

　　当然了。他怎会不恨她？

　　缡宁嘴角露出一丝惨淡的微笑。

　　“真的是你？”胤祯凝视着她，脸微微抽搐，像似在微笑。“刚才，我听到消息，真以为是在做梦呢。没想到真是你……离离。”

　　这许久未有人呼唤的名字一入耳，缡宁忽一阵酸涩，不由转过脸去。

　　胤祯依然凝视着她，眼里的愤怒渐渐淡了，却浮起一丝疑惑，伸手轻轻在缡宁眉间、眼睫、唇畔拂过。“过了多久了？你的容颜居然跟以前一模一样……可是，我怎么又觉得陌生呢？”

　　缡宁心中微微颤抖，一咬唇，往后退开，躲开了他的手，深吸了口气，裣衽行礼：“吴越班伶人张离，请十四贝子安！”

　　胤祯一怔，低头瞧着屈膝行礼的缡宁，手指尖轻颤着，脸色渐渐扭曲，眼神也因狂怒而显得可怕。他重复道：“吴……越……班……伶……人……”蓦然出手扣住她下巴，咬着牙，“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本就不该出现在京城，不该在人前显露你的身份，但既然出现了，难道，我还会让你呆在这肮脏地方吗？”

　　“肮脏地方……”缡宁突然下死劲推开他的手，胤祯不防，竟然被她推开。缡宁趔趄几步，站稳，冷冷道，“请贝子爷离开吧。这种地方本不是你该来的。我是这里的人，贝子爷少与我纠缠，小心脏了您的手。”说完转身就走。

　　胤祯被说得噎住，又是心痛又是愤怒，突然怒喝：“来人！给我封了这绮醉楼！”

　　几名随从从门外进来，闻言愣住。

　　缡宁装作没听见——她知道这酒楼是胤禟的，封不封不需她操心。再说封了也无所谓，她早已留了后步，甫进京就在东大待购置了一处房所。

　　胤祯红了眼，转头朝随从喝道：“没听见我的话吗？还杵在这里干嘛！”

　　随从们只得答应，却望了望九阿哥。

　　胤禟示意他们出去，上去挽了胤祯手臂，劝道：“十四弟别急。封了酒楼于事无补，你只要找人盯着。既然有了她下落，难道还怕她飞上天不成？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处置她。”

　　如何处置？

　　胤祯转头望着胤禟，眼神茫然。他方寸已乱。

　　名义上，马佳.缡宁已死了，他该如何安置她？怎样才能隐瞒这消息？怎样将她藏起来？找个隐敝的庄园吗？但是，当初她连侧福晋的名份都不要，她还会心甘情愿无名无份任由他安置？

　　她——她可真狠心啊！一去数年，既见了面，又这样无动于衷！

　　胤祯眼见缡宁将要隐入门里，喝道：“你站住！”几步赶过去扣住了缡宁手臂，不容缡宁挣扎，直将她扯出了绮醉楼，到得门外，大喝道：“死奴才！滚哪去了？”就在门檐子下躲闲的随从吓了一跳，不意主子这么快出来，连忙应道：“奴才在。”

　　缡宁怒道：“你干什么，放手！”

　　胤祯不理，只喝：“牵马过来！”

　　“是！”眼见主子硬扯了个绮醉楼的女子出来，虽觉惊诧，但瞧十四爷凶神恶煞的，谁敢啰嗦一个字？当下，忙不迭牵了胤祯的坐骑，又跪伏地上侍候主子上马。

　　胤祯却先把缡宁硬送上了马背，然后自己一跃而上，“啪”的一声鞭响，绝尘而去。那伏在地上的随从被灰尘呛得连连咳嗽，抬起头，与同伴们面面相觑。

　　胤禟见胤祯将缡宁硬攥了出去，想叫没叫住，站在门口，望着渐消的尘土发怔。

　　胤祥皱了皱眉，他虽大为惊疑，但因不欲多事，便想告辞。一转眼前，突见吴越班诸人中有一人亭亭玉立，脸色却稍显苍白冷漠，但眉心的一颗朱砂痣却如此醒目。胤祥立时认了出来，不由叫道：“倚琴？”

　　倚琴，也就是珩儿，似是从梦中被叫醒，吃了一惊，忙行礼道：“十三爷您叫我？”

　　她一出声，胤祥便听出她便是刚才说嗓子疼的人。

　　胤祥眼前浮现那个风雨交加的傍晚，从车厢中滚出的那苍白柔弱的身影，也想起了那个将太子罪证交给自己的伴箫。

　　倚琴怎会在这里？她不是与伴箫一起逃了吗？她既在这里，伴箫呢？是不是九阿哥得到了什么讯息，所以才费尽心思为难吴越班？九阿哥的目的就是这个吗？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令胤祥如堕迷雾，找不着头绪。

　　“十三弟原来认得这倚琴。”胤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旁边极有兴味地打量胤祥与珩儿。

　　胤祥目光一闪，笑道：“是啊。当初在二哥府里曾见过她，一曲春江花月夜赢得满堂喝彩，印象深刻。”

　　胤禟道：“不错不错。似乎还有个叫什么伴箫的，箫声也算一绝了。十三弟虽也工于音律，恐怕也有所有及呢。”

　　胤祥漫不经心道：“是吗？这我倒不记得了。”

　　珩儿忽插口：“十三爷竟会吹箫吗？”

　　胤禟怒喝：“爷们说话哪有你们插嘴的？”

　　珩儿低下头，幽幽解释：“倚琴刚学了个曲子，觉得用箫声比琵琶更能体现它的意境，可是伴箫不知去向，姐妹们又没有会箫的，所以……”

　　胤祥目光深沉，“哦”了一声，笑说：“那好啊。你把曲谱拿来，我试试。”

　　珩儿抬起脸，满眼惊喜。

　　好久没说话的胤誐挑了挑眉，说道：“你的面子可大啊，居然请得堂堂十三爷为你伴奏。”

　　珩儿脸上升起红晕，没有答话，转身去取曲谱。胤祥命人将府里的玉箫取来。

　　吴越班其余人散去不提。胤禟领着两个弟弟穿过大厅，经一道小门，居然是一个幽静独立的园子。三人在亭子里落座，胤祥看着曲谱，先试着吹奏了下，然后说：“开始了。”

　　随着一缕箫声响起，珩儿的神色渐渐凄迷，幽幽唱道：

　　美丽的烟花江，仿佛就在梦里，

　　轻凝晨露沾眼帘

　　迷蒙的烟花江，像是迷蒙的你，

　　解也解不开的谜题

　　美丽的烟花江，仿佛就在梦里，

　　轻凝晨露沾眼帘

　　迷蒙的烟花江，像是迷蒙的你，

　　解也解不开的谜题

　　幽幽婉婉像是你的心，

　　薄雾半掩面纱的脸

　　挥不散，纠结的痴情，

　　枕边惊醒恍如蝶儿飞

　　看不清，分不明，

　　烟花江畔的幻影

　　任凭扁舟一片随着风飘零，去追寻

　　幽幽婉婉像是你的心，

　　薄雾半掩面纱的脸

　　挥不散纠结的痴情，

　　枕边惊醒恍如蝶儿飞

　　看不清，分不明，

　　烟花江畔的幻影

　　任凭扁舟一片随着风飘零，去追寻

　　看不清，分不明，

　　烟花江畔的幻影

　　任凭扁舟一片随着风飘零，去追寻

　　箫声渐不可闻，珩儿却还在低低吟唱。胤祥凝视着珩儿，有些恍惚。胤禟斜倚着圈椅，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手掌心，嘴角含笑。胤祥与珩儿的神情俱收他眼中。胤禟注视他们半晌，方鼓掌道：“曲好，箫好，词好，嗯……人也好！十弟，你说是不是？”

　　胤誐连声附和，大声笑道：“依我看，十三弟还是把倚琴带回家去吧。要不，又该有人害上相思病了。”

　　胤祥淡淡笑了笑。珩儿却是脸上晕红，行完礼退在旁边一声不吭，竟像是默认此事。

　　胤祥心中冷笑，他当然可以拒绝，但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笑道：“那敢情好！如此妙人儿，就怕九哥舍不得。”

　　胤禟哈哈一笑：“君子有成人之美，我怎会做如此煞风景之事？倚琴，从今后你跟着十三爷可算有了造化了，比之你那些姐妹，只在我府里做些杂役可好得多了。”

　　珩儿一直低垂着头，此时轻声说：“多谢九爷成全。”

　　胤祥突然立起，伸了个懒腰，说：“不早了，出来太久，得回去了。对了九哥，刚刚那个唱杜十娘的苏曼，我曾在苏州见过一面，想向她打听些事，你瞧……”

　　胤禟二话不说，立时就命人唤了苏蔓来，笑道：“十三弟真是能人，处处都结识美人。她既与你有旧，就一并送你罢。”

　　胤祥竟不推辞，带了两女便走。跟随胤祥的小厮见状，连忙备了马车来。

　　马车内，苏曼神色变来变去，眼瞧胤祥，偶而瞥一眼珩儿，却终是什么也没说。胤祥微眯着眼养神，忽似想到什么，出声问：“倚琴你不是说嗓子疼吗？现下不疼了？”

　　珩儿一愣，轻声道：“不疼了，多谢十三爷关心。”

　　苏曼一声冷笑。

　　胤祥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他闭着眼，将种种事情串连起来，其实很简单——九阿哥大约因为倚琴与伴箫曾在太子府出入，便想向倚琴查探某些事。或者，早在这两人入太子府前，就已被九阿哥收买。后来伴箫与倚琴逃出太子府，八爷党肯定也很意外。如今倚琴重现踪迹，若九阿哥不费尽手段再将倚琴控制，那他就不是九阿哥了。以他们的势力，买下一个戏班子轻而易举，只是没想到，曾经的十四侧福晋也在其中！如果倚琴不是落井下石，而能够与马佳.缡宁站一起，以马佳.缡宁的性情，应该会坚决留住倚琴，十四弟应也无可奈何，那么，恐怕胤禟要控制倚琴，便没这么容易了。

　　胤祥又回想起那个风雨欲来的傍晚，那孤注一掷逃亡的伴箫与倚琴，那晚悬崖边惊心的一幕，心中升起一股怜意，睁开眼，问：“倚琴，你有没有亲人？”

　　珩儿摇了摇头，说：“我是薄命女子，连父母的面也没见过，也不知有没有兄弟姐妹。”

　　胤祥又问：“有没有极重要的人、你要为这人付出一切？”

　　珩儿一怔，呆呆望了胤祥半晌，方说：“十三爷为何问这话？”

　　胤祥见她竟没有否认，便顺这思路猜道：“是……被控制在九爷手中，所以你才这样做，是不？”

　　珩儿脸色陡变，连忙否认：“十三爷您说什么？我不懂。”说着望望苏曼，“我……我早说了，我是无主飘萍，到哪儿是哪儿。从前还有伴箫哥哥照顾，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不知该怎么活下去，幸好……幸好有十三爷……”说到后来慢慢低下头去，声音细如蚊蚋。

　　胤祥暗暗冷笑，心道：“到这地步还要演戏，难道真当我是傻瓜？这可是你自己放弃了机会。”

　　胤祥闭上眼睛，再不理她。打算一回府就向苏曼打听叶天岚的事。

　　珩儿脸上红晕褪去，渐至苍白冷漠。不自觉的，眼中又出现茫然凄迷的神情。

　　胤祯直奔出城门外，又一气驰了十多里，方在一处山坡停下。

　　缡宁既然挣扎不开，便不费无谓力气。

　　山野一片秋意。胤祯将缡宁抱下马来，死死盯着她。

　　“为什么？”

　　对视片刻，黑眸中夹杂着伤痛愤怒，终是缡宁心中一软。

　　她转过头，喟然低叹：“事已至此，还能说得清是为什么么……胤祯，你权当我死了，放手罢。”

　　胤祯猛地扣住她下巴将她的脸扭过来，又痛又怒：“权当你死了？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巧！你——你明明活着！”

　　缡宁平静道：“那么，你是想让我死吗？”

　　“你……你这是以死在威胁我？”胤祯先是一阵大怒，到后来却转为伤心，“我就这样让你难以容忍吗？竟然死也要离开！”

　　缡宁眼中渐转柔和，轻声问道：“那么，眼前这种情况，你打算如何对我呢？掩人耳目？将我安置在别院？”

　　“在别院总比你现在这样好！你……你……我一想到你操持这等……”他想说贱业，但一看缡宁的神色，却缩了回去。

　　缡宁微微叹了口气，这里终究不是她的世界。她有些疲倦地说：“以你的势力，自然能将我囚于小小院落，我无力抵抗。”

　　“你……你……”胤祯满心愤怒伤痛都发不出，想到自己这几年来的刻骨思念，而她竟这样不屑一顾，不禁道：“你就这样薄情吗？当年是我误会了你，但自从你离开，我……我……”他想诉说这些日子来的相思之意，想告诉她，他知道她想要什么，而且也决心给她，只是，胤祯依然放不下骄傲。如果缡宁恨他怨他，追究他以前的错误，胤祯便会倾诉这多年来的悔恨深情，告诉她自从她离开，他再未向别的女子多看一眼！

　　可是，缡宁却似毫不留恋昔日的时光，竟似将过往全都扔下，他又怎么启口？他的骄傲让他耻于乞怜感情。他也不能真的囚禁她。

　　胤祯坐倒在山石上，深深的无力感使他再也站不住。

　　缡宁眼中波光闪动，不由蹲下，伸手轻抚他扭曲却依然英俊的脸庞。胤祯蓦然抬头，满眼欣喜：“离离，你这是原谅我，肯跟我回去么？”

　　缡宁凝视他，慢慢摇了摇头，在胤祯脸色黯淡下来前，说：“我早就不怪你了。但我也不会跟你回去。”她抬起头，注视遥远的天际，“我只想试试，过一种与深宅大院里不同的生活。我一向就不喜欢那样的生活，规矩礼仪、勾心斗角，那还是其次……最得要的，是那种……与许多女人争一个丈夫的生活。”

　　胤祯的脸热切起来：“不，不会。从今后，我只有你一个女人！如果你不信——”

　　缡宁注视着他，轻声说：“我信。”

　　“那——你为何不愿跟我回去？”

　　缡宁压着纷乱的思绪，想了想，最终说：“我不愿面对你府里的妻子。就算我住在别院，也免不了事端。况且，我也绝不愿守着狭窄一方天地。我说了，我想试试另一种生活。”

　　“说来说去，你还是要做那什么吴越班的班主？”胤祯又气又急。

　　缡宁凝视他：“我既有了这身份，便有责任做符合身份的事。胤祯，一切都顺其自然吧，如果……如果……”她喃喃的，终于微不可闻，只余一声叹息袅袅在空气里。

　　胤祯又是着急又是茫然：“如果什么？你心里还在怪我吗？如果你不怪我，为何不跟我回去？你为什么不肯离开这见鬼的吴越班！女子入这种卑贱行业已是极其悲惨，从良是她们唯一希望。从没见人像你这样，自己往这火坑里跳，还不愿出来的！我真是不明白！”到后来，胤祯忍不住大喊。

　　这次，缡宁没有生气。她凝视着胤祯，诚恳的、近乎忧伤地说：“胤祯，其实我也不明白。自从我来到这里，我都不知怎样的生活才是我要的。以前在宫里也好，在你府里也好，其实都不是我想要的。就算是在外飘荡的几年，我也不能肯定是不是我所要的。我爱过你，也怪过你，现在我已经不怪你了，也许……我虽选择离开你，却从来没有忘记过你。”胤祯脸上一阵光彩，不由紧握住她的手，颤声说：“我……我可是日日夜夜都在想你……”

　　缡宁凝视着他，依然是那种近乎忧伤的语气，低低说：“可是，我不可能再重回过去的生活……何况，我不能肯定自己的心是否还跟以前一样……胤祯，给我自由，让我们尝试着重新开始好吗……”

　　缡宁的眼神那么忧伤，是胤祯从未见过的脆弱与茫然。他无法拒绝。

　　吴越班的名气渐渐传入京城各大世族豪门，而那天神秘黑衣女子的舞更被传得犹如神话，连那些深宅大院的格格太太们也有耳闻，一半鄙夷一半嫉妒，更多的却是好奇。每个人都极想目睹那位黑衣女子的绝色容颜及被传得神乎其迹的舞蹈。

　　诚亲王府。

　　胤祉是个雅人，借着府内菊花盛开，请了诸兄弟到府赏菊品茗，又遍邀京中负有诗名的文人雅士，美其名曰“赏菊诗会”。

　　此时，胤祯坐在观戏楼里，心里如猫抓一般难受。他真后悔答应了缡宁放她自由。吴越班的情况一丝不漏传到他耳里，他日日都在被这些消息折磨。他有时真想什么都不顾将缡宁强留在府算了。就算她恨他，那也是两人的事。

　　因为烦燥，前日与她吵了一架。不，应该说，是他朝她发怒，缡宁什么也没说，只是冷漠的、苍白的在一旁，一言不发。但就是这样冷漠苍白的表情，让胤祯不得不按捺自己的怒气。

　　他熟悉这表情——缡宁尚是他的侧福晋时，这样的表情就是两人冷战的先兆。

　　可是，他不敢一意孤行的后果却是不得不日日在愤怒里煎熬。

　　胤祯瞧见园子里几席窃窃私语的人，心中冷笑：“什么赏菊诗会？分明是假正经的三哥不好上绮醉楼，却借个由头把人强请了来。真正是假斯文假道学！瞧这些赴宴的趋炎附势之徒，会几首诗就成名士了，一看到稍平头整脸的女子，还不是个个露出丑态来？真恨不得挖掉他们的眼珠子！”胤祯极其刻薄地想着，但又意识到这次的窘况是缡宁自找的，他又深感愤怒。

　　那日在绮醉楼，虽有许多人看到十四阿哥带走神秘的黑衣舞者，但那些大都是九阿哥的人，自不敢多说一句。况且，他们也不知道缡宁以前身份，只知道她叫张离，是吴越班幕后班主，见了那一幕，还以为是十四爷外头的红粉知已一类。加上胤祯又极力封锁消息，那事并未传出去。而缡宁虽偶而出来舞蹈，都黑纱蒙面，因此别人最多只是心中猜测。就算有好事之人，也没人敢明目张胆的打听——牵扯到皇子的事，谁敢插手呢？因此，先前虽也有豪门富户想邀吴越班过府演戏，被拒绝后并无人敢啰嗦，反而更增了吴越班的名气。只是，当吴越班名气越来越大，来邀请的人的身份越来越高，胤祯又不能明着替缡宁打发，终究免不了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所以到后来，缡宁自己不出面，却会让班中其余人前往。

　　这次，诚亲王府的邀请虽算温文有礼，并不以权势压人，但无论是邀请人的身份、邀请的理由都不容人拒绝——诚亲王府先邀请了与吴越班齐名的集秀班，也就是前两广总督义子叶天岚所创的戏曲班。还指名邀请两个戏班的班主作为宴会客人。这实在是大大抬高了吴越班班主的地位。

　　因为别人都知集秀班的班主是叶天岚，叶天岚虽素有浪荡之名，但好歹是世家之后，现又为石文琳义子，本就是官家公子，如今更连今上也曾亲自询问过的人物，诚亲王邀请他当然说得过去。但作为吴越班主张离就不同了。她完完全全只是个伶人——能被诚亲王府列在席上，就算是敬陪末席末座那也是无上荣光！若连这个也拒绝，这吴越班真的是给脸不要脸了。

　　胤祯瞥了眼戏楼西厢角落遮着珠帘的一席，又看看东厢角落空荡荡的一席，心想：“连我们兄弟都快到齐了，这叶天岚竟还没来，真是个不知好歹的。”想起一些传闻，忍不住问同席的几个哥哥：“八哥九哥，你们在苏州见过这姓叶的一面，有何观感？”

　　胤禟沉吟：“这个么……”

　　胤誐道：“听说是瘸腿，嗓子嘶哑，脸上有刀疤，结合传闻，整一个眠花宿柳的怪物。”

　　胤禟道：“外貌并不足评判一个人，但对于他的传闻真真是……还是听听八哥的吧。”

　　胤禩微微一笑：“无论如何，能在战场上救回主帅的，绝非平常人。”

　　正说着，园中小径并肩行来两人，一个沙哑的声音道：“多年不见，张兄俘获了多少美人心啊？”

　　另一声音略略尴尬笑道：“多年不见，叶大少还叶大少，嘴皮轻薄，以已度人。”

　　胤禟微一侧眼，笑道：“喏，这跟张若需一道前来的，就是叶天岚了。”